//原刊于《中国作家·文学版》2020年6期//
我们始终乐见以文学创作推进文化展示和时代表达——近年来科幻文学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展现的诸多未来已部分转化为中国的当下,而中国故事和中国经验在共生共融的广阔意义上亦不断提供着对人类自身的探索、提示和瞻望。《中国作家》2020年第6期文学版,推出科幻作家作品专辑:十三位作家以各自独特的文本设定打破现实世界中人类惯常的知识结构和生活模式,创造身体、思维和精神的多元生命力,虚拟后人类、人与非人、人与后人的情态和困境,跨越时空和物质的物理界限,模拟复杂背景下的宇宙、地球、区域乃至实验室里的飞地,而浑然的现实主义因子依然得以显现——朝向未来的书写,亦即关于现实的深刻映照——我们如何把握当下、迎接挑战、创造未来?
世界观、设定性与知识写作
这一专辑中的作品,韩松《山寨》、墨熊《春晓行动》、彭绪洛《平行空间》、郑军《弗林效应》、王诺诺《三灶码头》、超侠《偷心特工》、孙未《信徒》、星河《章鱼》、赵炎秋《智人崛起》、陈楸帆《剧本人生》、宝树《你幸福吗》、阿缺《你听我沉默如述说》、徐彦利《完美恋人》,从题名即达成某种科幻的视野,显现从新锐到中坚的科幻作家群,经由可通约的集体关切再次彰显其文学力量。
韩松《山寨》以企业家在无名荒山开设的写作中心为舞台,应邀赴会研讨的作家和批评家先是被企业家绑架劫持,却不料世界突然陷入战争,虚无尽头衍生出难以分辨的情境体验。小说中,人物的心理和对话不离文学,行为和动作均由有文化底蕴的知识所牵引,时而惊心动魄直抵现实,时而荒诞虚幻有如游戏。文学,或者说被悬置为幸存者的文学群体的生态,成为这场“第三次世界大战”背景下的价值客体,文学及其生态的本质属性有待再度发掘。在小说的设定中,老作家、女作家、乡土小说家、都市小说家、后现代小说家、鲁迅研究专家、文学系教授、明清佚事小说家、散文家、环境小说家、新锐批评家和诗人,以及未被邀请在列的推理小说家和科幻小说家,分有不同的文学观、世界观、价值观,并以之作为生存的实力不断进行思辨。战争降临,这些专业的文人因为企业家的劫持幸免其中,写作中心成为庇护所,而原本被认定为文学门外汉的企业家攀升至新秩序的顶端。此时,企业家因何劫持文人,文人如何反抗、如何揭发、如何侦破企业家的罪案已不再重要,文人变“好汉”,山寨即中心,企业家在新世界的“绿林”里获取了对价值客体的绝对领导地位,是硕果仅存的文学圈的“大哥”。
韩松笔下提供的不单是个体面临毁灭性战争时的行动与选择,更旨在以作品悬置的世界设定指向群体性的异化经验和奇瑰体验,展示当下对未来的某种蚀刻,以及由此通往的无数可能。而拟在静灭之前探索前路的轨迹,以便向读者抛出巨大的存在主义式难题,墨熊的《春晓行动》亦有此意:历经数次世界大战,“大霜”初现,地球被超级冰河期笼罩,三万年后,人类几近灭绝,留存的人类使用科技材料、智能计算机及能源系统制造的构造体们,出发寻找人类文明遗产“备忘录”,启动“春晓行动”,以人工手段加速环境好转。行动中伴随新的发现,一方面,人类有着猛烈的求生意志,却在短暂的安定期中依然斗争激烈、矛盾重重,加速着自毁进程;另一方面,由艾尔实验室制造的人类血肉与超级材料“赫萝黑泥”的混合体躯壳,加上利用意识投影进入其中的人类“亡灵”,生成了适应极端气候的新物种。实验室培养的秘钥人“雪童”,作为“春晓行动”的关键,确信新物种才能拥有“更好的未来”,结束了以人类为中心的“春晓行动”。更好的未来未必是人类的未来,小说在自然选择学说物竞天择的基础上,以非人的构造体产生人的“自反性”,人类无法实现这场虚无的拯救,最终新世界有了新世界的神性,新的文明即将在新的种群中萌发。
近年,越来越多的作家开始在作品中构建灾难叙事、诠释个人的生态观,或以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人与非人生命的一体两面为视点,或以生态的特殊状态为背景,通过灾难叙事呈现出日常秩序和特殊秩序的多样态联结。与之相适应的学科背景早已形成,即生态学突破生物学范畴,融合其他学科诞生了生态哲学、生态美学以及生态文学等研究领域,从而通过生态思想的广泛影响,在作品中对生态、自然、环境等问题表达担忧,在颇具覆盖性和渗透力的灾难状态中探讨个人与集体如何出场等成为热潮,人类自身对灾难和危机的诠释空间持续拓展。
例如,以生物科学技术的超越式发展为背景,将现代基因技术所引发的问题与焦虑作为文本的理论支撑。部分科幻小说选择将某特定的生物作为构思依托,试图以基因技术对其进行解码,从而引出问题、揭开谜面。星河的《章鱼》中,数字化神经网络实验课题组从生物神经网络寻找灵感,从一只加州双斑蛸的观察研究探讨生物意识与数字意识的关联,海滩大量聚集的章鱼,既是乍看之下的生态灾难,更是星外文明和集群意识的信号,如果说智慧发展的终极是消灭个体意志,那么人类通过脑科学和神经科学所致力于的未来意识和数字化永生无疑将因为引发生命本质的危机而陷入灾难。郑军《弗林效应》通过高科技犯罪调查处侦破与致毁知识环环相扣的罪案,除开小说中关于人体芯片、试管婴儿和基因技术的描述,由科学实验提取的新型生化物质类环氧丙嘧啶能够大幅提升儿童智力,最终在一场跨国缉凶行动中酿成区域性动荡和家庭伦理悲剧。
再例如,因垂直应用领域不断深挖,人工智能成为最贴近当下生活且具有强大潜能的科技,不同于曾经科幻电影中热衷的人类与机器人大战,这些旧日的“先锋”成为“现实”一种,触手可及的科学的悖谬,渲染上新的科幻色彩。这类科幻小说类似于应用文体,作品中的想象世界及其设定,与现实社会中科技应用的真实情况紧密相连,指向科技革命和与之同根同源的人类社会历史。更为重要的是,其中相当一部分作品,以科幻的反科学性直面飞速发展的科技与某些灾难性时刻的切实渊源,承担起向科学进行严厉质询的责任。从种群到社群,赵炎秋《智人崛起》将自然人与高智机器人的对立建立在公民权利的争夺上,从社会、政治、经济、军事等领域探讨人工智能技术可能面临的罪与罚。徐彦利的《完美恋人》和宝树的《你幸福吗》中,提供着为满足人类需求而制造的人工智能角色,或扮演恋人,或设计为服务枢纽,结果均以利弊的失衡造成人类自身的精神伤害。如今,人工智能恍若应用领域的信仰图腾,正超速复刻于各类新技术实践。不单是制造功能性超越人类、形态上与人类无二致的机器人,人机结合程度的加深,催生机器与人的通约。当人的身体部位被一个个机器植入、替换,其最终形态将使人成为完全的机械,人的身体的意义被取消,成为新一类的智能机器人。当人获得不朽的身体,实现梦幻般的永生时,此时的人,是我们所认知的人,还是物质文明的皇冠?在新技术的极速推广和对这种新技术的陌生与警惕中,产生了文学的引力和创作的空隙,人与机器,连同人在技术辅助下实现的超强能力,催生出新一代的赛博格式文学形象。墨熊《春晓行动》中适者生存的混合体,其本质即是以超级材料为肉体,再以技术手段实现人的意识的保存和转移,成为这一新型肉体的灵魂。陈楸帆《剧本人生》中,女演员通过植入芯片来控制情绪,实现了完美的演技,通过情绪传导表情,和商人丈夫共同模拟出超高的情商。人一旦对芯片或者某一技术产生身体和精神的双重依赖,便立刻陷入既强大又脆弱的自身矛盾,作者觉察到新技术所能轻易形成的巨大产业链,以及与商机共生的安全障碍、技术危机和伦理挑战,而关于人与人的发明之间的复杂纠葛,作者选择以人的决断去主导,是明是暗,仍然对人之为人抱有期待。
对于自己作品中创造的世界,作者也以知识性写作的方式构建其内部的坐标系,以猜想、阐释和假说的穿插,抵达小说的真实。超侠在《偷心特工》的结尾,通过量子学说揣测人物的失踪,以时空维度的观点描述爱的物理界限,并且设置出已经消失的作者来进行自我验证。星河的《章鱼》,同样在文末抛出假说,聚集的章鱼正以集群意识向地外星球发射有关人类文明的信息,未知的未来,有待读者与小说中的研究者共同见证。彭绪洛的《平行空间》中,“我”被卷入错位且重叠的时空,经由多方查证,推测出这一力量来自外星。“我”故地重游,得到的答案却出乎意料,生活在这一时空中的两个“我”,其中一个是外星人实验的复制体,去外星还是回到人类社会,成为作者提出的问题,而主人公以诗附之——在人间、在天地。孙未《信徒》里的方芳,之所以能接近真相、见到不同的景物,一是由于所谓量子物理中波函数的坍塌,另一原因则是在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能够阻断多余信息、坚决相信自己真实的知觉。真相的揭发需要依靠前者的科学基础,即作者设置的以量子物理学说集聚人的意识的力量,而自我的觉醒则有赖于人心、人性的回应——这一行动最终在义利之辨中失去同行的信徒,方芳被认定为精神病患者。
倘若将科幻小说视作时间的艺术,读者总是习惯在时光流逝中查验其中浮现的景象是否通约为未来的某种韵脚。在这一意义上,韩松《山寨》的设定颇具人文高度,读者不仅要怀疑企业家的意图和所谓的战争是否存在,也不断对语言、文字和意义世界产生着不信任,连同蝙蝠和猴子的出场,在尽头处通向原始和神性,如果未来的前方既是退化也是进步,人类在某种轮回和再发现中,是否还有拥抱时间的意义?专辑中,王诺诺、阿缺两位新锐同样以想象力向时间夺权。王诺诺的《三灶码头》以向后的回望反观当下和未来,穿越到日本侵华战争时期的主人公告诉乔老四,人类在几个世纪后尽管有了气象武器、混沌系统和穿梭时空的能力,也依然在打仗。两个存在于不同时空的人,在科幻的乡土世界里相遇,却共有着类似的乡愁,无论是从放风筝到乘飞船,还是从烧柴火到储能源,传统、现代和超现实元素的绞合下,困扰人类的还是悖论式的怀旧情感,文化乡愁的相互博弈中,作者向儒勒·凡尔纳在已知和未知世界中的奇异旅行致敬。阿缺的《你听我沉默如述说》以外星人科技限制人类,每人每天只在跟一个人说话时的声音能被听到,而这一天里,人也只能听到将其视为唯一说话对象的那个人的声音,除此以外的任何听觉空间都不复存在。被认定为最低效交流方式的声音的消失,带来了新世界的感官革命,以沉默之美所构建的宏大乌托邦,音乐之声和音乐文化被放逐,视觉文化爆发为新的表达系统。在文化断裂所带来的痛苦中,民谣歌手李川却坚持歌唱,执着于梦想,也曾拉下电闸,在彩灯熄灭的纯粹中,痴迷于回归;在文化乡愁、家园意识的历史脉络中,吴璜爱情的形态与乌托邦发生冲突,迟到的声音最终向昨日的遗民发出呼喊,沉默的打破成就着青年生活的重新启蒙。
⬆️作者赵依
狂奔、重返与超验现实
因而,在本期《中国作家》推出的科幻专辑中,我们欣喜于作家所自觉承担的文学的反思功能。如果说文学的身份之一是人学,就人类实践进行反思的意义则远超其本身。将“科幻”二字做生硬拆解,科学学科、科学观、科学实验当然是科幻小说题中应有之义,而关键的“幻”字,则与真实、虚构以及超验、超幻等形成同盟——倘若缺少这种同盟,“幻”便无法落地生根,更无法通向真正的觉醒。赵炎秋《智人崛起》即表达了人类对于科技的矛盾心理,将人类对机器人的依恋与恐惧引向社会学层面的局限性。小说与其说是关于人与机器人并存时代的预言,它又更多地趋向审美和叙事的语境,与新写实主义以来的日常生活诗学的发展有着内部的相似性:从人物写起,将个体的日常经验和生存体验作为叙事基础,从而缔结科幻文学的某种一脉相承——以重返过去来书写未来、以未来为隐喻表达狂奔的过去,种种超验现实既陌生又切近,以之唤醒阅读的共情。小说的反思两端,一是人类对历史矛盾和自身存在发出的质疑,二是凡此种种人类仍需获救,又将如何获救的问题。作者将人类的暂时胜利作为小说的结局,虽是理所应当的偏爱,行文中却时刻提醒着对人类中心主义、政治主义和法西斯主义保持警惕,这与小说在虚构世界中呈现的多角度、多声部相一致,即关于历史真实与历史表达的矛盾与撕裂。
与此类科幻写作的浪潮合流,郑军《弗林效应》以日常生活和现实经验为本体,叙写未来故事。小说中构建的这个未来,同样是一种超验现实,是现实之上、可供体察的未来。尽管科学实验、致毁知识和超人主义等内容对大多数读者都具有新鲜感,但经由警匪故事、悬疑要素凸显的义与利、情与法以及青少年儿童犯罪和国际恐怖主义等问题则与当前的世界整体息息相关。尽管科幻小说提供着一场指向未来的思想实验,以使读者通过作者的引导进行深入的思考,杨真所在的无法可依的高科技犯罪调查处,韩津所扮演的商人、媒体人和发声者,肖西光所依靠的高校课题制度,机器人专家江志伟、行为专家肖亚雯、宋梓馨母亲所属的不同研究机构,沙阳、宋梓馨等被动成为实验体而失去正常人生的儿童,以及跨国的少年武装等,读者发现较之于狂奔进未来的想象,实际正不断以此重返当下,经由小说中的“过去”,达成对此时此刻的观照,人类在技术、科学、理性、现代之后,人的存在和生活的价值何在?
正如宝树向我们提出的这个关键问题——《你幸福吗》,当现实生活中的诸多困境难以在实然世界中实现超越,科技提供的方案是通过虚拟现实技术给予浸入式的体验,从而使受众在应然世界中获得短暂幸福。小说中的“他”,在感知体验下品尝到难得的幸福时刻,这些与真实毫无差异的瞬间,却使他在结束体验后的漫漫长日里如坐针毡,生活仿佛更加缺少意义。瞬间的意义如何达成超越效果,支撑起人的整段人生,虚拟现实技术做出的方案调整是让体验者浸入但丁《神曲》里的地狱,从而回归日常,认可平凡生活的美好。作者以科幻的方法直陈现代社会中人的迷失,有必要重拾知足常乐的质朴观念,人的幸福与人的本质相连,而作为人的本质之一的自然身体,是否是束缚人获得幸福的物质性成因?与自然人相对的,在小说中扮演短暂女友的人工智能机器人,放置于更广阔的真实社群,将展开何种性别表演?徐彦利的《完美恋人》便着力建构了这样的两性关系,苦苦寻觅、倾心相恋的完美男友,随之被识破为机器人,女主人公在2035年的婚恋压力下,重新定义起人机关系。遗憾的是,这种重新定义,看似是独立的现代女性做着果敢的选择,拥有跨越性的包容与智慧,愿意在生活中去爱、去兼容一个机器人,实际却造成了权力地位与规制的颠覆,她向周遭妥协,向在身体设置上不能生育、在情感设定上也不唯一的机器人妥协,甘愿为自己的虚荣心埋单,甘愿成为特定的被研究对象……
作家们纷纷将机器人定义为新的种群,探讨机器人在谋求权力地位的过程中,人机关系呈现的种种情状,其中涉及的人与科技的关系、性别的议题、身体和感官的界定等,坐落为某种反抗的路径,守卫着属于人类的值得一过的人生。陈楸帆《剧本人生》中人体植入的情绪控制芯片,模糊着人的情感真实和人性真实,加之成功学的强大逻辑,人已然异化为他者;孙未的《信徒》将行走的意义赋予身体心性,一方面,使之成为23世纪的高速生活中,青年创业的增长点;另一方面,通过对真实知觉的确认去驱散从众心理,从而反抗科技打造的假象,使人摆脱地图和GPS等科技的圈套。阿缺的《你听我沉默如述说》,修改着世界的具体参数,被剥夺的日常听觉和缺少克制的视觉效应,连同由感官而封锁、扭曲的身体空间,使人与人之间的深度联结更加困难。超侠的《偷心特工》,以章节性地插入自我对话的方式呈现人物的精神成长,醒悟了的男人终于为爱去使用纳米机器人技术,因此偶然量子化了的身体,成为意识的基站,再度建立人与人相遇的时空维度。
作品展现的科幻与现实的边界,带来科幻小说自身的边界问题。首先,现实主义作为一种创作方法,已有批判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心理现实主义、结构现实主义等诸多流派的实践,而其边界在今天仍然可以持续扩展,不断进行写作的探索和创新。已有“纯文学”作家将现实主义方法与科幻创作相结合,捧出颇具科幻意味和未来感的现实主义作品。其次,尽管科幻作品将故事放置于未知世界,作家直接使用的语言、环境、历史等元素,对学科知识的掌握和运用,以及作品中呈现的洞见、想象与思考,其本身即根植于现实,甚至是现实一种,这也成为科幻文学致力为读者提供的某种实感和审美要素。因此,对于专辑中的不少作品,我们很难对其在科幻文学、科技现实主义、未来现实主义甚至悬疑推理小说的归属上做具体的划分,但我们有理由对这一相互拓展的边界怀抱信心,无论何种创作,都不应停滞于某种定型的状态,有必要去感知彼此,从而在绵延的创作历程中,汇聚成另一种独特的风景。
⬆️作者赵依
流动的美学:文学生态与新主流叙事
曾经几度中断的中国科幻小说,其近几十年的再度发展,难以避免地与全球化进程联系在一起,同时实证着一种全球化了的科幻小说的确实存在;勃兴于以科技的第二特性所建构的世界体系中,中国科幻小说也不同程度地反映了中国读者在想象自己置身其中时,不断变化着的立场。一系列的关键问题被提出,何为科学,科学与人、科学与中国文化传统如何结合,中国文化的未来是否存在与科技发展相关的得失;种种思索中,中国的崛起成为当代中国科幻小说的独特主题,而有关快速发展的担忧亦为科幻小说提供着素材和视角,有关民族复兴和文化乡愁的复杂想象使中国科幻作家重新发明起中国科幻的传统和话语;多元滥觞下,对未知事物的探索仍然承担着叙事的核心,其暗含的隐喻、象征和原型,成为我们理解世界的共同语言,连接着人类相同的未来。关于科幻文学生态及其宏观结构,本期《中国作家》科幻专辑亦有呈现:一方面,“人”的生存发展和人类未来等问题,已然叩响人文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及其相关领域的深刻思考,这本身亦是全人类代代相承、生生不息的共同探索;另一方面,在融媒时代、人工智能时代乃至后疫情时代等重要时刻悄然莅临的当下,文学创作中的科幻作品,与其说被类型化、通俗化、幻想型、寓言体赋形,倒不如说理应由此诸多标志性特质通向问题的提出、思考的路径和人文价值及哲学意蕴的可能,从而以“先声”回应时代的机遇,以“追问”唤醒文学的守望。
韩松《山寨》坚持其反讽和难解的故事架构,审美风格的怪异性,兼并着叙事上的群像混剪。读者势必会注意到那些蝙蝠,“它们体内装满病毒,具有强大的免疫力”,“只有它们似乎不受战后新世界规则的约束”,“像歼击机一样飞来飞去,使得作家和批评家们愈发自惭形秽”;也将由此陷入对文学和知识的类似思考,“知识更具有实用性,也更接近战后真正的文学——大家便合力捕捉了几只蝙蝠……从蝙蝠的身上,看到了逃避这场灾难的可能性”,于是,“众人便在两个山头之间,拉扯起一道铁丝,大家学习蝙蝠,十个八个一串,双脚倒挂在铁丝上,夜里便开始飞翔,从这边飞到那边,凌空跨越悬崖”,女作家很喜欢,对新世界的文学赞助人、即她的企业家丈夫说,“你养的这群动物真有趣”。层层深入、再三反转的戏剧性,所讨论的不仅是文学生态和实用主义文学观,悬置、隔离和陌生化,与原始、神性乃至“病毒”有所关联;科幻感的传递并不过分依赖技术知识,作品重要的人文性,恰好在于寻找新世界的语言和诗意,正如从机器人和猴子身上产生的疑惑:它们究竟指向溃败还是超越?
某种程度上,文本内部与外部世界存在真实的同步。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2020年上半年,全球进入紧急状态,各类学科、各种文化,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探索当下、思考未来。在常态化疫情防控成为某种新秩序的当下,面对诸多的不确定性及融媒时代爆炸式增长的信息洪流,朝向在危机中提前诞生的未来,作家作品将如何反映,同时承担何种权责?我们可以从韩松的新作《山寨》里听见一种回响,也能够在郑军的《弗林效应》中找到具体的关切:“传染病疫情严重,用于隔离病人的自动护理系统出现了很大需求。它可以代替一线的医生护士,去护理病人,减少交叉感染。”星河《章鱼》里的研讨,鉴别着“民科”和经典理论等信息观点,提示个人在信息时代中如何自处、如何思辨的问题;关于海滩聚集章鱼的现象,小说以新闻“呼吁大家不要随便捡回家煮煮吃掉,特别提醒大家注意2003年和2020年席卷全球的流行病灾难”,同构着我们此时此刻面对的世界真实。
科幻小说的可能性不止于此。以文化研究考察,将主流叙事缝合进大众文化,形成新的叙事旋律,从而使类型化的话语融合集体、家国等重要元素,为小说向其他作品形态的转化提供机遇。典型的成功案例以刘慈欣《流浪地球》开启中国科幻电影元年为代表,尽管学界对“元年”一说持有保留,我们仍须承认以科幻小说满足大众期待、反映时代精神的艺术可能。正如,我们从墨熊《春晓行动》中的混合体、从郑军《弗林效应》中的新型生化物质联想到电影《超体》《毒液》,从王诺诺《三灶码头》、彭绪洛《平行空间》里的时空要素联想到《星际穿越》,从赵炎秋《智人崛起》、徐彦利《完美恋人》联想到电影《她》,从宝树《你幸福吗》联想到《黑镜子》和《此房是我造》——而此类联想何时能自然地指向国产电影,则是另一个话题和另一种期待。
事实上,打破商业电影与主旋律电影界限的国产新类型电影正在崛起,不约而同地以多重主体的重构和新时代的英雄,展现近年来文艺领域的诸多美学新变。具体到科幻文学创作,其在某种意义上与新类型电影类似,文本世界观的设定成为作品重要的艺术生命力,而文化背景的多样化正适时催生着类型叙事的多元。以灾难叙事观照后人类和安全哲学,多重的主体和过剩的自我意识伴随正在虚化的国别界限呈现不同态势;以寓言统合日常的叙事,形成小说的复调,故事人物以各自的经验、伦理、情感和集体意识寻求着共情,从而应对读者情感结构的变化;科技兴国的现代化叙事中,是以科技达成完全的解放,还是相反遭受科技的役使,其中又是否存在文明荣光的某种宿命……
责编|许婉霓视觉设计|李羿霖
2020年第6期《中国作家·文学版》目录
2020年第06期文学版目录
(总第655期)
科幻小说专号
山寨(短篇小说)/韩松
你听我沉默如述说(中篇小说)/阿缺
章鱼(短篇小说)/星河
信徒(中篇小说)/孙未
春晓行动(短篇小说)/墨熊
剧本人生(短篇小说)/陈楸帆
智人崛起(中篇小说)/赵炎秋
平行空间(短篇小说)/彭绪洛
弗林效应(中篇小说)/郑军
你幸福吗(短篇小说)/宝树
三灶码头(短篇小说)/王诺诺
偷心特工(短篇小说)/超侠
完美恋人(短篇小说)/徐彦利
封面设计:平易
封二:何家英国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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