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松年、陈伟教授商榷究竟该如何解读“泰上皇之令”

岳麓书院购藏秦简中有先王之令，即“泰上皇之令”。秦始皇追封其父庄襄王为泰上皇，秦始皇乃至秦二世时期，“泰上皇之令”曾被“复用”。

湖南大学岳麓书院陈松年教授释文：

泰上皇时内史言:西工室司寇、隐官、践更多贫不能自给粮。议:令县遣司寇入禾，其县毋禾当貣者，告作所县偿及贷。西工室伐干沮、南郑山，令沮、南郑听西工室致，其入禾者及吏移西工室。二年曰:复用。

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陈伟教授认为应该读作：

泰上皇时内史言:西工室司寇、隐官践更多贫不能自给粮。议令县遣司寇入禾，其县毋禾当貣者，告作所县偿及贷。西工室伐干沮、南郑山，令沮、南郑听西工室。致其入禾者及事移西工室。二年曰:复用。

陈伟教授认为，司寇、隐官也是践更者，故隐官与践更之间不应断句。里耶秦简有司寇立户的记载：“成里户人司寇宜，下妻甾。”“阳里户人司寇奇，妻曰备。”“大夫一户，大夫寡三户，不更一户，小上造三户，小公士一户，士伍七户，司寇一户。”司寇在编户齐民之列，应践更服劳役。

隐官，曾被处以刑罚，因功免罪，但因残疾而居隐官工所劳作。秦简《军爵律》：“工隶臣斩首及人为斩首以免者，皆令为工。其不完者，以为隐官工。”《法律答问》：“将司人而亡，能自捕及亲所智（知）为捕，除毋辠（罪）；已刑者处隐官。”隐官免罪而为庶人，也应践更，尽管日常为工事。

如果司寇、隐官践更者“多贫不能自给粮”比较好理解，但不更以下至士伍践更者“多贫不能自给粮”则令人费解。

笔者以为陈松年教授的释读没有问题。

司寇，是刑名，男作备守，女作如司寇，伺察寇盗也。司寇是监管刑徒的刑徒，按刑罚等级，司寇轻于隶臣妾。司寇亦有女性，如舂司寇，监率女刑徒。

《秦律十八种司空律》规定：毋令居赀赎责（债）将城旦舂。城旦司寇不足以将，令隶臣妾将。居赀赎（责）债当与城旦舂作者，及城旦傅坚、城旦舂当将司者，廿人，城旦司寇一人将。司寇不足，免城旦劳三岁以上者，以为城旦司寇。

意思是:不要让因欠赀罚和赎刑债务而居作服劳役的人监率（统领监管）城旦舂，当城旦司寇人数不足以监率的时候，可以让隶臣、隶妄监率。以劳役抵偿赀、赎债务的人应作城旦劳役的，或城旦傅坚和城旦舂应加监管的，每二十人由城旦司寇一人监率。如若司寇人数不足，可以把已服三年以上劳役的城旦减刑为城旦司寇。

司寇虽可监率城旦舂，但按照秦律规定，司寇不足得担任仆役、炊事人员和守卫官府的职务，更不准许担任禁苑宪盗。

司寇服刑期间，一切劳作由专门机构安排、管理，受其役使，司寇必须无条件服从。隐官也必须听从专门机构的安排、管理。因此，司寇、隐官非完全自由人，只是劳役强度比隶臣妾、城旦舂等更小一些而已，根本不存在践更的问题。

回到“泰上皇之令”，司寇、隐官“伐干”，当为司寇监率从西工室派出的隶臣、城旦舂等伐木，隐官身有残疾可充当杂役，毕竟在沮、南郑山伐木，需要有人如隐官为真正的伐木者，提供后勤服务。

什么是践更？曹魏人如淳说：“贫者欲得顾更钱者，次直者出钱顾之，月二千，是谓践更也。”由此可见，受钱代人服役为践更。司寇、隐官作于工室，工室岂能允许其受钱代人服役？如若罪徒可受钱代人服役，那么，谁替他服刑？秦律也不允许。

西工室：西即陇西郡西县，今甘肃礼县。工室为主作器械之机构。1978年宝鸡凤阁岭出土的中长胡三穿戈刻有“西工室”，铭文、形制都早于始皇，其戈应为秦昭襄王二十六年造。

沮、南郑山：更践者采伐原木于沮、南郑山。制造器械需要木材，故采伐之。

沮，沮县之省称，秦时置县，今陕西勉县茶楼镇。南郑，秦时为汉中郡治所，今陕西南郑县。

陈松年认为“二年：复用”指的是秦二世二年，而陈伟认为是秦王政二年。笔者以为，陈松年的解读是对的。商鞅变法，鼓励农耕，粮食生产连年丰收，“富十倍于六国”，秦王政初年，秦国粮食储备充盈，不可能出现多数践更者贫不能自给粮。秦二世时，治城修路，建骊山陵，造阿旁宫，拱卫京师，供给王宫别馆，戍守岭南和上郡以北，又行“督责术”……徭戍沉重，赋敛无度，贫者焉能不多？出现西工室司寇、隐官、践更多贫不能自给粮的现象极有可能。

不过，陈伟改“吏”为“事”是正确的。秦简亦有“事”写作“吏”，如“置给吏（事）”“庸（傭）吏（事）收钱为取就（僦），不当为旁钱”；徭“使”写作徭“倳”。文中“事”当指“其县无禾当貣”和“作所县偿及贷”的具体情况。